请回答,腾讯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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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骆轶航

来源:托式派对(ID:thetparty)

0. 二十年未有之变局

腾讯公司董事局主席兼CEO马化腾进入了“自问自答”时间。

2018年10月24日,马化腾在腾讯投资的社交问答平台“知乎”上发问:“未来十年哪些基础科学突破会影响互联网科技产业?产业互联网和消费互联网融合创新,会带来哪些改变?”,收到上万条回复。

他并不需要别人的答案:9月30日,腾讯宣布启动历史上“第三次战略升级”,成立了“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CSIG),由执行副总裁汤道生挂帅。汤道生曾经负责的社交网络事业群(SNG)被拆分,其中最核心的产品平台QQ,合并到了新成立的平台与内容事业群(PCG)——这是腾讯2012年以来最大规模的内部架构调整。官方声称:通过这次战略升级,腾讯将从“消费互联网”跨向“产业互联网”。

腾讯第三次组织架构调整示意图腾讯第三次组织架构调整示意图

11月1日,在“腾讯全球合作伙伴大会”上,腾讯展示了在零售、出行、医疗、金融和建筑等领域的“产业互联网”整体规划。腾讯执行副总裁汤道生在主题演讲中称:“产业互联网不仅仅是to B、toG的,归根结底也是to C的,腾讯将利用自己对消费级用户的理解,更好地为行业伙伴提供产业服务”。

这一诠释回答了马化腾在知乎上关于“产业互联网和消费互联网融合创新”的发问。

11月7日,马化腾出现在“第五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上,再度强调腾讯无意扮演产业互联网的“赋能”角色,不会吃掉任何传统产业的玩家,只求做好工具和助手。

腾讯高级执行副总裁、新成立的“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CSIG)负责人汤道生在2018年腾讯全球合作伙伴大会上发表主题演讲腾讯高级执行副总裁、新成立的“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CSIG)负责人汤道生在2018年腾讯全球合作伙伴大会上发表主题演讲

11月9日,腾讯以马化腾的名义发起“科学探索奖”,投入10亿元人民币资助中国基础科学和前沿技术的研究,呼应了在知乎上关于“基础科学如何影响科技互联网产业”的发问。11月11日,腾讯成立20周年,马化腾在与员工的在线对话中,强调了腾讯“希望成为最受尊敬的互联网企业,改善人们的生活品质”的愿景。

这场大型“自问自答”前后持续了一个多月,目的只有一个:腾讯要设置“产业互联网”的议程。

“产业互联网”并非横空出世的新概念、新思潮和新事物。阿里巴巴旗下的菜鸟网络就是物流的产业互联网,蚂蚁金服就是金融的产业互联网,阿里云和钉钉就是企业办公自动化的产业互联网,盒马先生和大润发就是零售的产业互联网,小米的电视、空气净化器、电饭煲、扫地机器人、摄像头和饮水器叠加在一起形成的生态系统,就是家居的产业互联网。而在科技界第一个发出“未来20年是产业互联网时代”声音的,是宽带资本董事长、亚信网络创始人田溯宁。

但是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密集文宣,“产业互联网”在公共舆论场几乎和腾讯划了等号,这让腾讯获得了“产业互联网”的解释权。

腾讯定义的产业互联网,不是阿里的那张“经济体”的网,不是蚂蚁金服的金融网和菜鸟的物流网,也不是小米的家居网。腾讯把自己描摹成一个谦卑而重要的“助手”,一个沉默而敏捷的工具:一家传统的零售商、地产商或物流商,只要连接了腾讯的“数字化”和“智慧化”解决方案,就像格格巫的水晶球通了电一样,变成了不一样的东西。

腾讯希望自己是电,是光,是传统产业唯一的希望。

它不希望把这个角色交给阿里巴巴。2018年以来,马化腾在多个公开场合反复强调:腾讯不会自己进入各个产业,而是要做好助手。这显然意有所指——阿里巴巴自己做了金融服务、零售和物流,吃掉了大润发超市,既自己做产业,又自己做互联网,腾讯和阿里不一样。

其实不用刻意强调,它们根本就不可能一样。

阿里巴巴是一家非典型的互联网公司,它的逻辑起点是生意和商业的,而非产品和技术的(参考阅读:《阿里巴巴的孤独进行时》),用阿里巴巴自己的话说,它创造的是“经济体”,这是阿里巴巴一切产品的终极形态。腾讯是一家典型的互联网公司,它的逻辑起点是工具的。QQ和微信一开始都是通讯工具,后来变成了超级平台。将它们由工具延伸为超级平台的脉络,就是腾讯所谓的“连接”。对腾讯来说,它的一切产品的终极形态,是数字节点的连接器。

一个“超级数字经济体”和一个“超级数字节点连接器”的世界观是没法相同的。前者视零售、金融、地产、物流和教育等为自己“经济体”的一部分,后者则视它们为缺乏数字和智能连接的割裂的信息孤岛。当它们成了中国互联网世界两个寡头,而且都瞄准了国计民生的数字化和智能化改造,“路线之争”当然避无可避。

更重要的是,它们体现了作为“国家企业”的两个中国互联网巨头,在中国社会经济转型当中扮演的不同角色。

阿里巴巴是中国消费趋势和消费能力变化的风向标;是中国实体经济数字化转型和升级的催化剂;也是中国推动全球贸易自由化的国家名片和民间大使——这是由阿里巴巴“超级数字经济体”的属性决定的,也是人们易于理解的。相比之下,腾讯的“社会角色”一直比较模糊,但作为“超级数字节点连接器”,它在当下扮演的角色当真是不可或缺的:它需要为中国社会的数字化运转提供稳定而有序的连接供给;它需要参与中国社会基础设施的数字化和智能化改造;它需要凭借特殊的地缘优势、组织文化特质和业务属性,推动粤港澳大湾区的场景落地,加速香港融入祖国经济社会发展的进程。

腾讯和马化腾本人某种程度上已成为“粤港澳大湾区”在社会经济层面的民间代言人腾讯和马化腾本人某种程度上已成为“粤港澳大湾区”在社会经济层面的民间代言人

对当下的腾讯来说,这些“社会角色”尤其关键,因为腾讯正经历“二十年未有之变局”

过去的20年,腾讯一直很幸运。QQ和微信让腾讯成了中国最有“群众基础”的互联网公司。这一“群众基础”也为腾讯建立起了流量获取成本极低的竞争壁垒,伴随着互联网的人口红利恣意生长,QQ和微信衍生的Q币、QQ秀、游戏和网络广告等服务,让腾讯成了中国互联网界最强悍的印钞机。2000年代初,腾讯就解决了生存问题,开始了躺着赚钱的10多年。

也正是因为产品力量太强大,印钞能力太强,故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腾讯一直笃信产品、流量和资本的叠加,可以构建固若金汤的护城河,在此基础上构建了自身业务扩张的合理性。但与此同时,腾讯一直忽略了核心业务的“合法性”建构。所谓的“合法性”,就是其核心竞争力投射在社会经济层面的意义——阿里巴巴“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和“推动实体经济数字化升级”的愿景都具备合法性的基础。相比之下,直至2018年之前,腾讯都一直缺乏这方面的建构和论述。

以往的腾讯,更习惯用技术和工具理性应对“合法性”危机。《王者荣耀》被社会主流舆论质疑,腾讯加强了和官方媒体的沟通,上线更严格的防沉迷系统;腾讯网和微信公众平台遭遇严格的舆论监管,腾讯升级了信息审核技术,更严格地处置违规账号并控制账号增量。但这些都是技术手段,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症结——网络游戏成为一个国民级互联网公司的支柱业务,在任何社会形态下都很难不被苛责和质疑;而在中国的舆论治理体系下最有影响力的内容平台并非由国有资本控股,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合法性挑战和前景的不确定性。

“王者荣耀”是腾讯研发的最成功的手机游戏,它给腾讯带来了荣耀和财富,也让它背负了舆论的严苛审视“王者荣耀”是腾讯研发的最成功的手机游戏,它给腾讯带来了荣耀和财富,也让它背负了舆论的严苛审视

到了2018年,腾讯面临的变局是:一方面赖以高速增长的互联网人口红利进入了最后的终结期,这导致流量魔法棒的失灵,进而直接影响到包括网络游戏在内的腾讯诸多现金流业务,这是上半年腾讯财报和股价双杀的根本原因,也动摇了腾讯业务扩张“合理性”的基础。另一方面,监管机构对腾讯核心业务的“合法性”挑战也步步紧逼:即时通讯和内容监管渐趋严厉,网络游戏版号收紧也体现了再明确不过的监管意志。这些合法性的焦虑反过来进一步挑战它的合理性。

因此,无论是对“产业互联网”毫无保留的拥抱,还是宣示对基础科学和前沿科学的重视,都是腾讯在一个前所未有的转折点上,寻找新的增长方式,重构业务合理性,同时寻求合法性的一次关键变革。它是一个“新腾讯”的起始和出发点。

这个“新腾讯”将直接呼应它“成为一家受人尊敬的互联网公司”的愿景。王者荣耀、“吃鸡”和咪蒙公众号们无法为腾讯赢得真正的尊敬,但腾讯希望通过“产业互联网”推动中国社会生活基础设施升级,通过对基础科学和前沿科学的投注,通过为社会运转提供更稳定、有序、高效和建设性的连接,通过推动粤港澳经济一体化,把社会普遍意义上的尊敬赢回来。这关系到腾讯的品牌,更关系到腾讯下一个20年的生意。

“新腾讯”需要如何构建?它将如何创造新的物种,养成新的文化,建构新的连接?请回答,腾讯2018。

1. 新的物种创造

站在腾讯“二十年未有之变局”的新旧交叉点上,可以简要回顾一下它的历史。

2018年底正式启动的腾讯“第三次战略升级“,意味着腾讯进入了创建以来的第四个历史时期。

腾讯的“初创期”以1998年11月的创立为起始,以2004年6月在香港上市为终结,这是腾讯的第一个历史时期。腾讯在这一时期完成了它的第一次物种创造——QQ,并且成功地解决了“活下去”的问题。通过与中国移动“移动梦网”的合作,2002年腾讯就具备了规模化盈利的能力,陆续衍生出Q币、网络游戏和门户网站等赚钱的业务,成了第一家在香港上市的中国互联网公司。

腾讯创始团队早期照片,从左至右为陈一丹、许晨晔、马化腾、张志东和曾李青腾讯创始团队早期照片,从左至右为陈一丹、许晨晔、马化腾、张志东和曾李青

腾讯的“平台扩张期”以上市为起始的标志,到2010年12月的“3Q大战”告一段落,这是腾讯的第二个历史时期。这一时期腾讯通过QQ的低成本用户获取能力,成了中国首屈一指的流量巨头。QQ秀、QQ空间和以QQ为基础的网络游戏平台奠定了腾讯不可撼动的竞争壁垒,QQ成为“一站式生活平台”;腾讯的业务也横向扩张到搜索、电子商务和网络安全产品等领域。这一时期是“桌面互联网”的黄金时期,腾讯成了桌面互联网时代最有市场支配能力的巨头。但正是因为扩张得太快,太激进,没有边界,缺乏合作伙伴的支持,用流量优势碾压了太多初创公司,也让腾讯背负了“垄断”、“抄袭”和“狗日的腾讯”等诸多骂名。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时期,腾讯完成了公司治理体系的现代化:一批有着投资银行背景和欧美科技公司背景的“港派”职业经理人,和一批华为背景的深圳本土职业经理人陆续加入公司。“港派”和“深圳派”搭配的人才体系,决定了腾讯未来15年的人才架构班底,也奠定了腾讯的组织文化基础。

2005年加入腾讯的刘炽平日后成为腾讯总裁,成为腾讯“港派职业经理人”的代表人物,奠定了腾讯的组织文化和治理风格2005年加入腾讯的刘炽平日后成为腾讯总裁,成为腾讯“港派职业经理人”的代表人物,奠定了腾讯的组织文化和治理风格

腾讯的“开放转型期”以2011年初启动“开放”战略为起始,以2018年9月底的“产业互联网”战略升级收尾,这是腾讯的第三个历史时期。“3Q大战”作为桌面互联网时代的“终章之战”,加速了腾讯确立“开放平台”的思路。2011年6月,腾讯举办第一次“合作伙伴大会”(即日后的“全球合作伙伴大会”),宣布为所有合作伙伴提供流量开放和平台基础建设——在QQ平台上开发游戏和应用的初创公司和开发者可以获得来自QQ用户的流量导入。而现在被视为“产业互联网”战略核心业务的“腾讯云”,也是在向游戏开发者开放流量和计算能力的过程中形成的。

围绕“开放”原则,腾讯内部确立了“资本”和“流量”双重壁垒——通过输出流量,可以获得伙伴和共同收益;通过输出资本,可以剥离非核心业务,并建立狙击竞争对手的同盟。

但外界通常忽略了一点:腾讯的“开放”逻辑中间逆转了。

在2011-2013年,也就是“开放”的前两年,腾讯的流量输出以QQ平台为中心,资本输出以搜索和移动工具为主要方向,先后扶植了金山网络(后来的猎豹移动)和搜狗等公司,形成了对抗“3Q大战”的宿敌——奇虎360的同盟。但事情很快起了变化。

2013年是中国互联网历史上的关键转折年:这一年,阿里巴巴和腾讯的寡头竞争格局基本成型;这一年,网约车战场硝烟骤